镇子

独轮车的轱辘碾过土路,发出单调而安稳的“吱呀”声,像一支古老的歌谣。八岁的胡玉英坐在车板上,身子随着颠簸轻轻摇晃。这是人间四月天,路两旁的稻田刚蓄上水,明晃晃的,映着晨光,也映着她兴奋得发红的小脸。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、新草的甜味,还有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与旱烟味。这是她第一次去八里外的德兴垓镇,那个在她想象中镶着金边的天堂。
昨夜,西院的二姐又来家里,晃着一条新买的红纱巾,讲着镇上的新鲜事:高家面包房出炉时那能飘半条街的麦香,俱乐部里能让人哭让人笑的电影,还有那个会放电影、笑起来有颗虎牙的小郭。玉英听得入了迷,连梦里都是甜面包的影子和银幕上的光。天没亮她就醒了,缠着非要跟去镇上买猪羔子的父亲。母亲拗不过,往她兜里塞了个煮鸡蛋,叮嘱道:“跟紧你爸,别乱跑,镇子大,走丢了可找不着。”
父亲张铁匠推着车,沉默地走着,只有在上坡时,才会简短地喊一声:“坐稳了。”他的脊背宽厚,蓝布衫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地图。玉英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轮廓——先是鸡冠山黛青色的剪影,然后,一片高高低低的灰瓦屋顶从晨雾中浮现,接着是教堂尖顶上那个小小的十字架,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微光。她的心咚咚跳起来。
踏进镇子石板路的那一刻,声浪与色彩扑面而来,瞬间淹没了她。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:卖菜农妇清亮的吆喝,铁匠铺叮当有力的敲打,自行车铃清脆的叮铃,还有远处飘来的、断断续续的京剧吊嗓子声。空气复杂极了,有刚出炉面点的焦香,有生肉摊的腥膻,有菜蔬的泥土气,也有不知从哪个女人身上飘来的、雪花膏的甜腻。玉英的眼睛不够用了,她贪婪地看着路两旁密密麻麻的店铺:酱园门口摆着一排排黝黑的酱缸;布庄里挂着花花绿绿的的确良料子;照相馆橱窗里,陌生男女穿着挺括的衣服,摆着僵硬的姿势,却笑得无比灿烂。
父亲把独轮车寄放在熟识的孙铁匠铺子门口,叮嘱玉英:“就在这儿等着,我去挑猪羔子,千万别乱跑。” 玉英嘴上应着,脚尖却不由自主地往外挪。孙铁匠的儿子张文学,一个和她年纪相仿、脸上沾着煤灰的男孩,正蹲在炉边拉风箱,见她探头探脑,咧开嘴笑了笑,露出白亮的牙齿。
父亲去了好一阵。玉英的兴奋渐渐被饥饿取代,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。面包房那股霸道而温暖的香气,一阵阵飘过来,勾得她直咽口水。就在她望眼欲穿时,父亲回来了,手里拎着个吱哇乱叫的网兜,里面是头四蹄乱蹬的小黑猪。他把猪拴在车把上,看了一眼女儿巴巴的眼神,没说什么,只从怀里掏出个油腻的纸包,递给她。是两个老式面包,表皮烤得金黄微焦。玉英接过来,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个,另一个攥在手里,舍不得立刻吃完。
“走,回家。”父亲拍了拍车板。
“爸,再待一会儿吧,我还没……”玉英小声恳求。
“不行,猪羔子离了娘,娇气,得赶紧回去安顿。田里的秧还没插完呢。”父亲语气不容商量。
独轮车又“吱吱呀呀”地上路了。玉英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镇子,教堂的尖顶,热闹的街口,面包房的招牌……手里那个没吃完的面包,被她攥得温热,成了她与镇子第一次短暂邂逅唯一的、温存的凭证。她心里暗暗发誓:我一定会再来的。
这个誓言很快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实现了。几天后,她带着弟弟,瞒着父母,抄近路翻过两座小山,竟然真的又站在了镇子的石板路上。这次,他们身无分文,但有了主意。姐弟俩在镇西头的垃圾堆和路边,捡了一上午的碎玻璃、废铁片和破纸壳,卖给收购站,换来了皱巴巴的几毛钱。用这点“巨款”,他们买了根麻花分着吃,剩下的钱,弟弟买了弹珠,玉英则在旧书摊前犹豫了很久,最终挑了一本掉了封皮的《林海雪原》小人书。那天回家的路特别长,心里却饱胀着一种冒险成功的、甜丝丝的满足感。
后来,她学会了骑自行车,镇子就成了她少年时代最常奔赴的远方。她熟悉了它的每一条脉络:知道哪家的豆腐脑泼的辣椒油最香,知道图书馆哪个角落的阳光最好,知道缫丝厂下班时,女工们潮水般涌出的热闹。她也渐渐听说了更多关于镇子的故事,包括二姐和小郭那无疾而终的恋情。二姐差点为小郭喝了农药的事,像一粒沙子硌在她心里,让她第一次觉得,这个光鲜亮丽的小镇,内里也有苦涩的滋味。
再后来,她考进了镇上的第四高中。报到那天,她特意骑着车,把镇子重新走了一遍。她路过铁匠铺,炉火依然通红,张文学已经能抢着大锤,帮他爹打制镰刀锄头了,见到她,还是憨憨地一笑。她路过俱乐部,海报已经泛黄,门可罗雀。她路过面包房,香气依旧,但她知道,高家的儿子去了省城,不愿接手这辛苦的营生。
高中三年,是镇子在她生命中打下最深烙印的时光。她在这里读书,交朋友,也暗自观察着它微妙的变化。缫丝厂的机器声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日夜轰鸣,听说效益不如从前了。果然,在她高三那年秋天,传言变成了现实:缫丝厂要整体搬迁回县城。消息像一阵寒风,瞬间吹凉了半个镇子。厂子搬空那天,玉英和同学们跑去看。曾经热气腾腾、人声鼎沸的大院,变得空空荡荡,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。看门的老头蹲在门口,闷头抽着烟,身影佝偻。
缫丝厂走了,像是抽走了镇子的主心骨。接着,四高中也因为生源问题,合并到了县城一中。曾经书声琅琅的校园,很快荒草丛生。镇子肉眼可见地沉寂下去。商铺关了几家,街上的行人少了,那种蒸腾的、勃勃的生气,仿佛随着工厂和学校的搬迁,一起流失了。
高中毕业,玉英考到了省城的大学。离开那天,父亲用自行车驮着她的行李送她到车站。路过镇子时,她没有太多留恋,反而有种逃离的轻松。外面的世界更大,更精彩,这个正在迅速衰老的小镇,似乎已装不下她的未来。
她在城市里工作,恋爱,结婚,生子,按部就班地生活。故乡的小镇,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背景,只在某些疲惫的深夜,或吃到不正宗的面包时,才会偶尔想起。直到父亲病重,她频繁地回来,才重新细细打量这个记忆中的镇子。
它确实老了。许多老店铺的门板永久地合上了,街道显得空荡而安静。俱乐部和图书馆的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,门前荒草萋萋。只有教堂的尖顶依然矗立,孙家铁匠铺居然还开着,只是炉火冷清,张文学坐在门口的小凳上,守着一些锄头镰刀等零碎活计,他鬓角也有了白发,见到她,愣了一下,才笑着点点头:“回来了?” 面包房还在,烤面包的换成了高家的女婿,味道,似乎也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。
父亲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。处理完后事,母亲执意要留在老屋。玉英不放心,劝母亲跟她去城里。母亲摇摇头,望着窗外的鸡冠山:“我在这儿待了一辈子,哪儿也不去。你爸在这儿,镇子也在这儿。它再冷清,也是家。”
玉英忽然明白了母亲,也忽然看清了自己。她曾经急切地想离开,想去更大的地方,以为那里才有想要的生活。可兜兜转转,那些最踏实、最温暖的底色,竟然还是这个正在凋敝的小镇给的。它的繁华与落寞,它的温情与苦涩,它的面包香与铁匠铺的叮当声,早已和父亲的独轮车、母亲的炊烟、自己整个懵懂而炽热的青春,搅拌在一起,成了她生命最初的模样,无法剥离。
离开前,她又去了一次镇子。这次,她走得很慢。她在废弃的缫丝厂大院外站了一会儿,在长满荒草的四高中门口停留了片刻,最后,在高家面包房买了一个老式面包。坐在庄河边的石凳上,她慢慢吃着。味道或许真的不同了,但那口熟悉的、质朴的甜,依然让她眼眶发热。
她终于懂得,她笔下一直找不到合适情绪去描绘的,或许并非镇子的衰败本身,而是面对这种无可挽回的流逝时,自己那份复杂难言的心绪——有怀念,有怅惘,有理解,也终于有了一种平静的接纳。镇子就像一位亲人,曾经强壮,如今衰老,但它在那里,就是根,就是来处。
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。夕阳把鸡冠山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,也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向那条走过无数次的、回家的路。她知道,无论以后身在何处,这个镇子,将永远是她记忆版图上,最鲜明、最柔软,也最沉默的坐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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